饭桌上那碗汤,她只喝了半碗。
我问她怎么不喝了,她说:吃撑了。
说完,她右手在桌沿底下按了一下肚子。很快,快到我差点没看见。
那一下我熟。
小时候我肚子疼,她也是这么按的——手掌压在胃那个位置,不揉,就那么按着,等那阵劲儿过去。
只是那时候,按的人是她,疼的人是我。
现在反过来了。
他们说「吃撑了」的时候,多半是胃在疼。
后来我去开冰箱,看见那碗汤还在里头。碗边上有一圈干了的油,是被端出来热过、又端回去的痕迹。热过一次的汤,表面会结一层薄皮;热过两次,那层皮会沉下去,变成碗底的一层絮。
这碗汤,结过三次。
再往上翻,是半袋咸菜,开了口,用夹子夹着。保质期那行字已经有点糊。她不舍得扔,也不舍得吃,就那么放着,等一个「以后」。
她的抽屉里有一板胃药。铝箔板压得歪歪扭扭,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捏过。药少了几粒,剩下的还卡在板上,边角翘着。
我问她吃了多久了。
她说:老毛病,吃点药就好了。
她还有一张体检单。
是我去年催了三次,她才去的。回来那天她把单子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抽屉最里面,说「都正常」。
上个月我找东西翻出来,才发现有一页她没给我看。那页上有个箭头,旁边几行小字,写着「建议复查」。
我一直想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这么能忍。
后来我明白了:不是能忍,是算过。
去医院要挂号、要排队、要做胃镜。胃镜三百多,加上前面的检查,一千块钱打底。
一千块钱,是她一个月买菜的钱。
她不是不怕疼,她是觉得——疼是自己的事,钱是家里的事。
还有一层。
她要是说了,我就得请假,就得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,就得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一上午。
她不愿意让我坐那把椅子。
所以她选择自己按着肚子,等那阵劲儿过去。
一个人开始报喜不报忧的那天,就是他决定自己扛的那天。
更让我难受的是——我也在学她。
上个月我加班到十点,胃里像有人攥着一把,一阵一阵地收。我从抽屉里摸出两片药,就着凉水吞了,然后把方案又改了一版。
第二天早上不疼了,我就当没这回事。
我催她体检催了三次,自己的体检,三年没做。
我们都在说「等我忙完这阵」。
可这阵是接不上的。这一阵忙完,下一阵已经在门口了。
我后来查过,胃这个器官很闷。
它不像牙,一疼就闹得你整宿睡不着。它疼得很轻,很含糊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你以为是吃多了,是着凉了,是昨晚那顿火锅。
等你终于觉得不对劲,它已经忍了你很久了。
胃癌不是突然来的,它只是在你把「没事」说够次数之后,才开口。
那天晚上我没跟她吵,也没讲道理。
我只是坐过去,把她那碗汤端起来,重新热了一遍,放在她面前。
我说:妈,汤凉了不好喝。
她嗯了一声,低头喝了。
喝到一半,她抬起头说:其实这两天是有点不舒服。
就这一句。
我等了五年。
所以别问「身体好不好」。
他们一定会说好。
你问:最近吃饭香不香?晚上睡觉胃里胀不胀?上次那盒药吃完了没有?
问具体的事,他们才答得出来。
泛泛的问,只会得到泛泛的「都好」。
他们把那点疼藏了一辈子,不是为了让你也学会藏。
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