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店的收银台上方挂着一块屏幕,四格画面,灰白的。
左上角是门口,右下角是灶台,中间两格对着两张桌子。
每一个格子的右上角都有一个红点,慢慢地闪着。
那个摄像头装在门框上方,白色外壳已经发黄了,镜头外面糊着一圈灰,看不出是油烟还是年头。
线没走墙里,用一截黑胶布缠在墙角,缠得歪歪扭扭,有两处已经翘起来。
它对着的方向很准——正对着收银的抽屉。
老板很少看那块屏幕。
他切菜的时候不看,颠勺的时候不看,找零钱的时候也不看。
只有一种时候他会抬头: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,又没往柜台来。
那天晚上我在那家店里吃饭,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躲那个角度。
椅子往里挪了一点,背对着摄像头的那面坐了。
不是怕什么,就是不太想让一个不认识的人,看见我把一碗面吃得那么急。
后来我还是抬头看了它一眼。
红点正好闪到最亮的那一格,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。
隔壁桌坐着一个中年人。他吃完,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,压在碗边上。
起身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一下头发——店里只有老板和我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块屏幕。
我们不是怕被拍,是怕自己那副样子被谁记住。
老板后来跟我聊过为什么装。
不是因为被偷过东西。
是有一年,一个客人说少找了他五十块,站在门口说了半个钟头。
老板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放在台面上,让他自己看。
那天零钱很多,一块的、五毛的,堆在一起。他一个一个数,数了三遍,一分不差。
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用力按了两次才进去。
那人走了,隔壁几家店的老板都站在门口看着。
第二天他就装了摄像头。
他说,不是为了抓谁。
是为了下次能拿出来给人看——你看,我没少找你。
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,说,其实装了三年,一次都没用上。
装监控的人,防的不是贼,是有一天说不清。
我想起另一个画面。
一个跑外卖的,我在电梯里见过他擦汗。
头盔夹在腋下,手机亮着,屏幕上是地图和一个不停往下掉的数字。
他从进楼到出楼,一路被拍了七次:小区门口、单元门、电梯、楼层走廊、店家门口、取餐台、路口。
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些。
被拍对他来说不算一件事,跟呼吸一样,不值得提。
所以那天他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进门、按电梯、看一眼手机,没有一处是多余的。
真正被这些画面占住的,是另外一些人。
坐在屏幕前面,一格一格看的人。
看一整天的门口,看一整天的空椅子,看一个陌生人把饭吃完。
有一回我在一个朋友的店里坐到打烊。
他关灯之前,先关的是那块屏幕。
手指按下去,四个格子黑掉,红点灭掉。
整间店突然安静了很多,好像刚才一直有个很轻的声音,我们都没听见,直到它停了才发现。
那些红点亮了一整天,可真正在看的,从来不是它。
他站在门口抽完一支烟。
街对面,便利店的檐下,银行的卷帘门上,路口的杆子上,还亮着一片小红点,一颗一颗,都很安静。
偶尔有车开过,灯扫过去,那些红点会快闪一下,又回到原来的节奏。
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玻璃门里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我总觉得那块屏幕还在那儿——四个格子,一个红点,在黑暗里慢慢地闪。
像有人在里面守着,又像什么也没有。
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