术后第一个早上,她是被光吵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,一条白光落在床头柜上,正好是那副眼镜平时放的位置。她伸手去摸——摸了个空。手指在木头上按了两下,才想起来,昨天已经把它收进抽屉了。
那个动作她做了十二年。手指比脑子记得清楚。
术前那晚,她把眼镜摘下来,第一次认真看它。
镜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咬痕,是大学熬夜复习时咬着镜腿睡过去留下的,牙印被磨了很多年,已经圆了。一片镜片中央有一小块雾,怎么擦都在,像谁用指腹在玻璃上按了一下,再没抬起来。
她拿布擦了三遍,最后还是放回盒子,扣上。第二天进手术室,她没带它。
所有不可逆的决定,都是在一个特别想改变的下午做下的。
手术没那么可怕。躺下,睁眼,盯住一个红点。
医生说,别眨眼,别动,二十秒。
那二十秒里她想的不是眼睛。她想的是高中那年第一次戴上眼镜,镜框把鼻梁压出两道红印,同桌看了她一眼说,你戴眼镜像另一个人。她当时笑着说好啊。回家在镜子前站了很久,把眼镜摘了戴、戴了摘,想看清楚到底哪个才是自己。
后来她一直想摘掉它。不是为了看清,是为了被看清楚。
术后第一天,世界是雾的,像隔着一层湿毛巾。第二天早上,她站在阳台上,第一次看清了小区那棵树的叶子——一片一片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风一过就翻过来,背面是浅的。
她在那里站了十几分钟,手扶着栏杆。
她想,原来它长这样。这棵树在她窗下长了六年,她每天从它下面走过。
后来的事,术前谈话里都讲过,只是当时听不进去。
早上醒来眼睛是干的,得先摸眼药水才能睁开。风大一点就流泪,不是感动,是生理反应。夜里看路灯,灯外面套着一圈毛茸茸的光,像谁用手指在光上抹了一下。
她在包侧袋放一瓶眼药水,床头放一瓶,办公室抽屉放一瓶。三瓶。像给一个随时会渴的东西备水。
有一次同学聚会,有人问她后不后悔。
她想了想,说不后悔。
对方追问为什么,她一时说不上来。回家路上才想明白:那十几分钟换掉的不是度数。
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,反复确认自己样子的那些年。
我们不是为看清世界付的费,是为终于不用再解释自己付的费。
她还认识一个人,帖子收藏了四十多个,医院跑了三家,检查做了两轮,最后没做。
问她为什么,她说,我怕。
怕的不是那二十秒,是做完之后万一不好,连怪谁都没得怪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镜片,用衣角,擦得很用力,像在擦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她至今戴着眼镜,度数一年涨一点,去年冬天换了第三副。镜片一起雾,她就站在那儿等它散。等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看着眼前一片白慢慢退下去,退到能看见人的轮廓,再退到能看清对方的表情。
有一次她对她说:其实你也在做手术。
每年多一点度数,就是每年切掉一点清晰。只是这件事慢,慢到没有人管它叫决定。
那天晚上,她在包里摸眼药水,摸到了,瓶子是凉的。
拧开,仰头,一滴。
然后抬头看路灯。光圈还在,毛茸茸的一圈。
她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看清是件要付账的事。
只是账单不一次结清,它往后拖很多年,一笔一笔,从你的清晨里扣。
叁月